温哥华人物新闻 - 温哥华天空

今天，京东原副总裁、渐冻症抗争者蔡磊的消息再次登上微博热搜—— 在一档电视访谈节目里，蔡磊诚恳地说出，他已经可以完全接受死亡了。其实他去年已在准备身后事，包括找接班人、设立慈善信托、设立遗体捐献、写书等，“都是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在做的准备。” 蔡磊也在朋友圈发布了微博热搜截图。他说：“谢谢大家一直关心着。待会上午10点和哈佛大学科学家团队，包括两位美国院士，一起探讨和合作新的渐冻症等神经退行性疾病药物加快在中国临床转化的可能。” 2019年秋天，41岁的蔡磊被确诊渐冻症。这种罕见病的发病率约为十万分之一点六，在生物医疗技术突飞猛进的今天，治愈率依旧为0。绝大多数患者将在2-5年内迎来生命终点。但蔡磊不甘于此，这位前京东副总裁习惯了挑战和玩命付出。2个月后，他决定以自身为武器，和渐冻症抗争到底。他的实现路径包括：搭建数据库、寻找资金和科学家支持、推动药物管线研发；为数以万计的渐冻症患者提供支持，并在去年打出最后一颗子弹：联合1000多位病友，捐献脑组织和脊髓组织，供医学研究使用；他还与妻子共同尝试直播带货，撰写的自传《相信》，成为畅销书籍。 “纵使不敌，也绝不屈服。”如今，即使身体不断恶化，蔡磊的奔跑，依然没有停息：他时常一天工作16个小时以上，全年无休；他试图打破旧有的游戏规则，把资金、实验室、药企、患者和医院直接串联起来，尽最大可能缩短时间。偶尔，蔡磊也会展现出他脆弱的一面。上个月，他在朋友圈记录了一件小事，4岁的儿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他将死去，他忍不住吼了孩子，看到儿子痛哭流涕，他也心如刀割。他知道，这是儿子“本不应该承受之重”。此前，母亲也因为他患渐冻症抑郁许久，迅速虚弱。他想，何时人类才能攻克这个带来痛苦和绝望的疾病？无论如何，他依然在奔跑，依然渴望缔造奇迹，他说：“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天，到我死亡的一天为止。” 潮新闻记者曾于2021年9月、2023年4月两度与蔡磊面对面，并多次记录蔡磊的故事。我们相信，这不是一则绝症患者的悲壮叙事，从蔡磊的抗争中，你会重新思考生命的意义、追寻的意义。以下是曾发表于今年4月25日的稿件—— 确诊渐冻症第5年，蔡磊的声音开始含糊，一双手都失去了用处。他愈发清楚，所有努力也许都是徒劳。从人生的第41个年头开始，蔡磊被迫与渐冻症抗争——这种罕见病的发病率约十万分之四，在生物医疗技术突飞猛进的今天，治愈率依旧为0。绝大多数患者将在2-5年内迎来生命终点。蔡磊不甘于此，这位前京东副总裁习惯了挑战与玩命付出。2个月后，他决定以自身为武器，和渐冻症“决战到底”。这是他的最后一战：搭建数据库、寻求资金和科学家支持、推动药物管线研发，为数以万计的渐冻症患者提供支持；他尝试直播带货、撰写自传，并在去年打出最后一颗子弹：联合1000多位病友，捐献脑组织和脊髓组织，供医学研究使用。这不是一则绝症患者的悲壮叙事。进入蔡磊的生活，你会发现，也许结果无意义，但抗争的本身，就是一种意义。赛跑这是这个春天，蔡磊第一次走出家门与办公室，在小区散步。他低头看着岳母，几次试错之后，她终于给他合上薄羽绒服的拉链，并且按蔡磊的叮嘱，把他绵软的两只手掌揣进衣兜。这是北京城区内最大的居住项目之一，蔡磊和一家人租住于此。2022年开始，他在另一幢的底层与9楼租了房，作为办公区、直播间和一位病友的卧室。办公区与家之间步行可达，他感叹，早该如此。这又从死神的手指缝里，抢回一点时间。 4月中旬，在北京春日难得的清朗日光下，小区里，榆叶梅、梨花、垂枝樱……渐次开放，春的乐章仿若永不谢幕。而蔡磊只听到警钟敲响。就像一截融化的蜡烛，他的肌肉逐渐被不可名状的力量吞噬。如今，他的两只手都不顶用了，喝口水需要有人把杯子递到嘴边，借助吸管分两次咽下。夜半，身体被疼痛摇醒，他动弹不得，翻身成了奢望：“身上都没有肉了，压着不疼吗？” 他开始摔跤。这是渐冻症病人后期常见的死法之一：因为双手无力，一旦摔倒，头部会率先着地。 “去年摔死的病友就有七八个。”这个春天，蔡磊摔了三次。有一次身边没人，幸好他反应快，用肩膀抵住墙壁，才保护了脑袋。他仍在和时间赛跑，全年无休，每天工作16个小时以上。大年三十他和家人团聚了3小时，就返回办公室加班。医生直摇头：“你这个工作节奏，正常人都受不了。” 只是身体在拖慢进程：2022年末，他还能用肩膀摇动胳膊，带动当时唯一能动的右手食指点击鼠标，如今，他只能用脚掌覆盖在鼠标上操控；他添置了话筒，但由于喉部肌肉无力，用语音识别输入，有时会被系统转化为一连串的英文句子，“后期，只能上眼动仪了。” 去年12月，蔡磊无差别地受到新冠病毒的攻击，因为卡痰险些结束生命，发着39.1度的高烧，在办公室看了一天论文。这成为妻子段睿想起来就要和他吵架的事。“你每天这么折腾，你是在自杀你知道吗？”段睿说。那以后，蔡磊遭遇了漫长的新冠“后遗症”：持续两三个月，午后，他不得不进行1小时左右的睡眠，这让他懊丧。 “永远觉得自己还不够快，做得还不够多。别说一天16个小时，一天给我20个小时也干不完，因为这个目标太沉重了，你挑战的，是全世界都做不到的事情。”蔡磊补充说，“病友每一天都在死去，我可能也会在1年左右死去。” 反抗有时蔡磊会记起，一场时间长河中微不足道的反抗。小学三年级，有天放学，蔡磊结束值日，在已擦黑的天色中，遇到两个高他一头的小混混。也许看他独自一人，个子小小，小混混突然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蔡磊本能地摘下书包抡过去。短暂错愕后，对方很快回击。直到小卖部的大爷把他们分开。那天归途，他仿佛赢了世界，他盘算着，虽然吃了几脚，但是对方也没占到便宜。蔡磊不会想到，此后的人生，将以抗争为标记。 30年后，蔡磊不再是少年，时间是他最大的对手。念书时，他训练自己只用一半时间提前交卷，看起来轻轻松松拿满分。从河南小镇考到北京名校，从三星、万科到京东，他跟自己抢时间，跟竞争者抢时间，跟时代趋势抢时间。一位曾经的商业伙伴说，蔡磊是幸运的，“每个时期，他都能选择最好的行业、最好的公司，他玩命地付出，时代也慷慨地给了配得上他才华和努力的回报。” 赶出中国第一张电子发票，获评中国新经济领军人物、中国改革贡献人物……到40岁，蔡磊没有成家，活成了一部“工作机器”，丢失了爱好和健康，只是“不要命”地抢跑，“要命就输了，”他这样告诉身边人。直到41岁，他迎来儿子降生，也遇到此生最大的挑衅：持续肉跳近一年后，他被确诊渐冻症。 ALS（肌萎缩侧索硬化症），俗称渐冻症，是一种运动神经元疾病。这种最为人所知的罕见病，拥有常人未知的残酷。它病因不明，无药可医，患者像被坚冰封锁，最终在呼吸衰竭中走向生命终点。近4年过去，蔡磊不太会回想患病之初愁云惨淡的日子：他开始失眠，在漫长黑夜里，停下来打量自己的前半生；为了不拖累结婚不到一年的段睿，他提出离婚，段睿拒绝了；他寻医问药，遍访“大师”，陷入骗局与绝望。但当他发现，因为医院之间的壁垒，即使国内最权威的渐冻症专家，30年间掌握的患者也不到5000例，职业嗅觉与惯性告诉他，这将是一次“创业”机会：运用自己擅长的大数据与互联网工具，为医生和科研机构提供样本案例。他首先振作起来了，“要挑战，就挑战个大的！”遭遇强大的对手，让蔡磊兴奋，一个想法渐渐清晰：“世界上没有药，那就自己造！” 若时间尚可对抗，那么，人能否与规律对抗？近4年过去，蔡磊也会模糊那些失败与失望：进行上百场路演，但10个月下来，“连一分钱都没有找到”；发起冰桶挑战募捐，两个月内每天处理七八千条微信信息，但来自社会陌生人的捐款，只有10多万元；核心成员不告而别，团队小伙伴大多干两个月就离职，他们说，“太磨人了，看不到希望”…… 蔡磊的败局似乎毫无悬念。新药研发有条“双十定律”，即一款新药平均需要10年、10亿美金的投入才能开发完成。10年，无论对于蔡磊还是其他渐冻症患者来说都过于缓慢；而10亿美金，即使蔡磊一直在抛售股票、房产、车子，但仍是杯水车薪。于是这些年，蔡磊将一块块拼图补齐，“打破旧有的游戏规则，把资金、实验室、药企、患者和医院直接串联起来，尽最大可能缩短时间。”蔡磊说。他在办公室放了四尊孙悟空的模型，它们散落在桌上、墙上，或怒目，或逍遥。患渐冻症之后，他以孙悟空为微信头像，想成为那只从石头缝里蹦出，即使被强大势力压迫500年，依然在等待石破天惊的猴子。病友有时，蔡磊也是矛盾的。他想，救自己的命注定失败，但他又坚信，攻克病症可以成功，“我又不是一个浪漫主义者，打没有回报的仗。”蔡磊说。一个月前，亚布力中国企业家论坛。蔡磊站在大屏幕前的病友照片墙，说起他们的遗体捐献故事，声音哽咽。在中国，目前约有近10万的渐冻症患者，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生命的终局。蔡磊发起的病友群，总人数超过一万人。每当群里有家属转卖轮椅和二手呼吸机，就意味着又有一个病友离世。蔡磊直播间旁的一间主卧，住着病友小江，她是蔡磊的助理小高的妻子，今年37岁，曾是一位医生。疾病首先吞噬了她的声音，她很难再表达痛苦。蔡磊说，渐冻症的一个残酷之处，就是最终将在大脑清醒中，看着自己死去。去年12月，小高入职。和蔡磊一样，他每天工作到晚上11点，抽空掐着时间，上楼照顾妻子。上午10点半，小高把胡萝卜、菠菜，切成细细碎碎的颗粒，打上一个蛋，避开味精与鸡精——他认为，这对妻子的病情不利。小高和小江的女儿，今年还不满5岁。他们大家庭有8口人，小江的母亲从她17岁起便瘫痪卧床。支撑这个摇晃的家的两根支柱，又骤然断裂一根。近一年，这对夫妻每天都想着结束自己。直到小高从蔡磊的故事中得到激励，他想，不能坐以待毙。他买了折叠自行车，打算如果封锁，就夜里从天津骑车前来加入蔡磊的事业。小高相信“企业家精神”，对蔡磊做的事寄予希望。病友群里，有人像小高一样，视蔡磊为一个“会发光的人”；有时，也会有质疑、攻击和谩骂。不少人会忘记，蔡磊也是一个病人，频频艾特他，问他药什么时候能出来。蔡磊想到，他，以及这个罕见病群体，还有最后一颗子弹，就是身体。如果没有真人病理样本，病因研究无从谈起。2022年上半年，蔡磊第一个签下协议，同时呼吁渐冻症病友签字捐献遗体，尤其要捐出脑组织和脊髓组织。他挨个做病友的思想工作：“这也是一种自救，即使这一代赶不上，我们也能给下一代病友带来希望。” 1000多个病友最终响应蔡磊，包括小江，也包括“人民英雄”张定宇。2022年7月，一位黑龙江病友捐献的脑组织和脊髓组织，第一例取样完成。那张照片墙上，不少病友都留下了笑脸。小高说，每当说起病友，那是他难得见到的蔡磊的脆弱时刻。蔡磊不完全同意，这场奋斗一开始就是“自救救人”。只是在依靠惯性与黑暗搏斗之时，他看到生机，也想带病友穿越绝望。妻子现在，每周二三四六日，晚上7点，段睿和蔡磊准时开播。像熟悉曾经的报表、文件、审计报告，如今，段睿熟悉那些螺蛳粉、羊角蜜、可生食鸡蛋、老人鞋……看到有人夸赞收到的山竹，她频频点头：“这次选品，我也特别满意。” 4月18日这天晚上，直播难得延迟7分钟开始。团队刚刚完成一次搬家，窗帘都没来得及挂。介绍一款蓝莓时，有人在评论区说起《小王子》，段睿接话，“对小王子来说，那朵玫瑰之所以独一无二，是因为他用心去陪伴。” 蔡磊在一旁一一念出观众的ID，表示欢迎和感谢。他说，来的都是“铁粉”。段睿给他剥了一个山竹，但他没空吃，匆匆告别了直播间，将场子留给段睿。直播带货，是段睿的第二次创业。她毫不介意地谈起自己的学科背景，调侃说：“前有北大师兄卖猪肉，今有北大师妹卖人参。” 2022年11月，眼见着蔡磊的直播间一直在赔钱，在事务所和主播工作之间来回撕扯了几个月后，段睿全职加入蔡磊的直播带货事业。此前，她有自己的会计师事务所，那是她的第一次创业。她敏感，容易共情，客户总是觉得，她懂他们。她成功了，事务所有了口碑，“年收入几百万”。直播的前一天，她刚崩溃了一场。除开母亲指责她对儿子照顾不够，以及搬家的鸡飞狗跳，还有病人家属给她提意见，建议她使用直播话术，甚至花钱购买流量，蔡磊劝她，都是为了你好，她回怼，“如果我每天都问你，你那药研制出来没有，你怎么想？” 段睿有一张爱笑的圆脸。她讨厌苦难叙事，想保留自己独立个体的身份，拒绝成为媒体与亲友眼中“蔡磊的妻子”，或者，一个“绝症患者的妻子”。大学时一个好友，两人总是相互损来损去，当久不联络的好友知道蔡磊的病情，给她发来励志鸡汤。段睿不知该如何回复：难道绝症病人的家庭，就一定要一直生活在愁云惨淡之中？她和蔡磊通过相亲认识，见的第二面，蔡磊求婚，他给出的理由是，自己没空谈恋爱，既然彼此感觉合适，就结婚吧，“如果你觉得不合适，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段睿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骗子，随后她笑了笑，说，“好啊”——她更喜欢志同道合、共同成长的亲密关系。直到现在，看起来比不满5岁的儿子更需要照顾的蔡磊，依然是她的支撑。维系好眼前的这摊直播带货事业，是段睿想做的“确定的事”。穿行在直播间的仓储区，几排待拆封的快递纸箱之间，段睿掏出一颗黑芝麻丸，语气欢欣：“你觉得这吃起来像什么？”接着笑眯眯地揭晓答案，“像不像费列罗。” 这两个月，项目扭亏为盈，对药物研发来说杯水车薪，但至少可以付得起这个团队的工资。这是最近让段睿最有成就感的事。翻拼图的人 2021年9月，我和蔡磊第一次见面。三四天的时间里，我们辗转于医院、论坛、路演，交谈总是在车上，穿过北京午后让人昏昏欲睡的日光，乘坐绿皮火车，闻到北戴河海水的气息越来越近。那时，蔡磊还有争气的右手，头脑敏捷，说话清晰有力。看到路边的广场舞，他开玩笑说，“胳膊腿儿挺好的，肌肉都没有萎缩。” 那次告别，蔡磊坐在客厅的石面茶几上，将脚跷起来，好让自己舒适一些。日光灯倾泻在他的头顶。他忽然说起，他的爷爷只活了50多岁，爸爸只活了40多岁，在40多岁时就要离世，他还是有那么一丝不甘心。而这次，蔡磊说，他已经完全接受死亡：“尽管三年前我就已经开始接受，但说实话，内心还是会有遗憾，但现在，我可以没有一点儿遗憾安详离去。” 为什么？蔡磊回答，因为他已经做了所有，“应该做和能做的事”。如今，段睿也觉得，自己已拼尽全力，并且做好最坏打算。她想，如果蔡磊哪天不行了，那他也一定是病人中活得最长的。到那时候，那她的第三次创业，就是一个护士长，“也许到那个时候，我终于有时间可以背背唐诗了，可以写写字了，也没啥不行的。” 看着蔡磊每天忙碌，有时，段睿还是会发脾气，“你做的那些事毫无意义，根本不可能成功！” 段睿拥有医学背景，有自己的药物发明专利。从科研转行是因为，她讨厌不确定，不想成为一个“翻拼图的人”。她解释说，“从历史长河来看，可能需要一代人两代人去翻无效的拼图。你所有的努力，也许只决定了你翻拼图的手势快不快、稳不稳，但你无法决定，翻出来的拼图，一定就是你想要的那块。” 而现在与蔡磊并肩作战，让她觉得，“就好像有1000块拼图，你翻了30块，即使不幸地没有翻到正确的那块，至少我们为后人翻了30块，他们不用再翻了。”停顿了一下，她说，“对，这也是一种推动。” 她用两只手掌比了一比，缓慢靠近，“过去的研发速度也许是这样的，”接着，食指迅速跳跃，“但是，蔡磊的速度是这样的。” 团队的共同认知是，蔡磊将渐冻症的攻克研究速度，提高了20倍—50倍。这意味着，最乐观的估计是，这件事本来要花100年，但现在两年就成功了。直到2022年，蔡磊推进了遗体和组织样本捐赠，搭建了最大的肌萎缩侧索硬化病理科研样本库，设立了公益基金与慈善信托，对早期科研给予了持续资助，完成了以小时为单位的极速临床招募。目前推动和追踪的70多条渐冻症药物研发管线，明确失败的有30多条，还有30多条在研，其中约10条已在或即将进入临床试验阶段。看起来，蔡磊还在翻拼图，以后，也将一样。 “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天，到我死亡的一天为止。”说着，蔡磊停下来，凝视着头顶一簇绯红的樱花，像是不敢相信，春天就在眼前。

华日：普里戈仁在人生中最后的几天还在为未来做打算 https://t.co/Fr130qbb7n pic.twitter.com/4kFC1NW5P7 — RFI 华语 - 法国国际广播电台 (@RFI_Cn) August 25, 2023 俄罗斯瓦格纳集团首领普里戈仁(Yevgeniy Prigozhin) 在人生最后的日子里一直在为未来做打算。上周五，这位军阀的私人飞机降落在中非共和国首都班吉，执行拯救瓦格纳的首批客户国之一的任务。瓦格纳已在非洲大陆部署了约5000人。据三名会议知情人士介绍，在班吉河畔的总统府，普里戈仁告诉中非共和国总统图瓦德拉（Faustin-Archange Touadera），6月底的未遂兵变不会阻止他为中非的商业伙伴带来新的战斗机和投资。不久，一架瓦格纳直升机在附近降落，机上载有苏丹“快速支援部队”的五名指挥官。这是一个依靠瓦格纳向苏丹政府发动战争的准军事组织。该代表团从动荡的苏丹西部的达尔富尔省来到班吉，为普里戈任提供了一份礼物，后者则曾为他们提供了地对空导弹。这些指挥官带来的礼物是瓦格纳帮助在苏丹饱受战争蹂躏的西部地区开采的矿藏中的金条。在撒哈拉沙漠以北，普里戈任在俄罗斯国防部的竞争对手正在向瓦格纳于利比亚的客户发出相互竞争的信息。克里姆林宫正在正式接管一个庞大的企业网络，其野心已经超出了俄罗斯总统普京的舒适区。该代表团由俄国防部副部长叶夫库罗夫 (Yunus-Bek Yevkurov) 率领。6月24日，瓦格纳占领位于顿河畔罗斯托夫的俄南部军区总部时，普里戈任公开斥责这名国防部高官，并使用俄语中非正式的“你”来称呼他。普里戈任大约在同一时间飞回俄罗斯，在马里停留，并穿过他试图从克宫控制下挽救的附庸国领空。这位62岁的瓦格纳首领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进行一次人生的告别之旅。本周三，一架载有普里戈任及其副官乌特金（Dmitry Utkin）等人的巴航莱格赛600私人飞机从距离普京湖畔住所仅约64公里的空中坠落，中断了两个月来悄然进行的国际竞争，因为克里姆林宫和这位自诩为军事寡头的人都在争夺对那些瓦格纳曾派遣过雇佣军的国家的影响力。多年来，普里戈任越来越多地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他变换着假发来模仿留着胡须的阿拉伯军官，同时在允许他降落的机场数量不断减少的地方给他的飞机加油。瓦格纳集团以及与其有联系的数百家空壳公司大多以雇佣兵业务而闻名，但到普里戈任生命的尽头，该公司的业务范围也扩展到了金融、建筑、供应和物流、采矿和自然资源——甚至是一个纯种马的赛马公司：Sporthorses Management。其由他的女儿波琳娜 (Polina)掌控。西方和非洲官员表示，瓦格纳的收入来自向俄罗斯出口苏丹黄金，以及从中非向阿联酋和中国出口钻石和木材。他的死让这些企业前途未卜。克里姆林宫现在试图将以普里戈任个人权威为核心的不透明网络国有化。普京周四首度公开谈及导致普里戈任等瓦格纳要员死亡的坠机事件。他还特别提到自己从上世纪90年底便与普里戈任相识。普京说，“他是一个命运坎坷的人，一生中犯过严重的错误，但他为自己取得了所需的成果，当我要求他为共同的事业这样做时，他也这样做了，就像在最后的几个月里”。普京还称赞普里戈任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商人，说他不仅在俄罗斯，而且在非洲也取得了成功。普京回忆说，普里戈任在非洲从事石油、天然气以及贵金属和宝石的开采。普京表示，据他所知，普里戈任昨天才从非洲回国，并在俄罗斯会见了一些官员。英国埃克塞特大学教授刘易斯（David Lewis）说，“与俄罗斯军方有关联的不同派别很可能会试图接管这些利润丰厚的商业合同，并建立新的代理势力”。“普里戈任特别擅长管理这些跨国网络，但他并非不可或缺”。从马里到叙利亚，各国都开始依赖普里戈任雇佣的战士，而就在几天前，他还在为上个月夺取政权的尼日尔新军政府提供服务。报导指，然而，由俄罗斯总参谋部军事情报总局（格鲁乌）管理的新雇佣军公司正在争相接手瓦格纳的合同。普京曾亲自告诉中非共和国总统图瓦德拉，是时候与普里戈任保持距离了。上个月，图瓦德拉在普里戈任的家乡圣彼得堡参加会议时，他没有与这位俄罗斯军阀自拍。就他本人而言，这位尖刻的前罪犯对自己即将死亡的可能性不予以重视。普里戈任在一段未注明日期的视频中说，“我们都将下地狱”。这段视频由“灰色地带”频道于周三发布，该“电报”频道经常发布瓦格纳的官方声明。普里戈任补充说，“但在地狱里，我们将是最棒的”。《华尔街日报》的报道是基于对十多位非洲政府、军方和情报官员、瓦格纳叛逃者、活动团体的采访，以及对加密对话和飞行数据的审查，还有该报查阅的公司组织结构图。前俄罗斯空军军官伊里索夫（Gleb Irisov）证实了普里戈任在俄罗斯和非洲之间的飞行。他与机场工作人员进行了交谈。普里戈任的大部分交易都被数十家受到严厉制裁的空壳公司所掩盖，这些空壳公司的银行业务都在不透明的司法管辖区。当瓦格纳集团帮助俄罗斯积累影响力、在非洲煽动针对亲西方政府的抗议并规避制裁时，克里姆林宫可以脱干系。普里戈任与外国政府达成的许多交易都是在握手的基础上进行的，除了他精心挑选的一小群瓦格纳官员之外，细节无人知晓。其中之一便是乌特金，他的纳粹纹身可以在照片中看到，他也在周三的飞机坠毁中丧生。普里戈任手下的数千名工人、雇佣兵、流水线厨师、采矿地质学家和网络水军的员工经常领取现金工资。有时甚至从普里戈任本人手中给出的塑料袋中拿到现金。而他又经常派私人飞机向各国政府收取现金欠款。自6月以来，克里姆林宫一直试图控制这个由模糊安排构成的阴暗网络。由普里戈任的主要竞争对手俄防长绍伊古领导的国防部一直在派遣代表团通知外国政府，今后他们将直接与俄罗斯政府做生意。兵变后，普里戈任与普京达成协议，将其在俄罗斯的部队转移到白俄罗斯寻求庇护。但普里戈任拒绝悄然退休，他的足迹遍布中东、东欧和非洲，以维持他的商业联系。普里戈任发布了音频信息，向最近在尼日尔掌权的军政权提供雇佣兵，并发布了一段自己在马里拿着狙击步枪和绑在防弹背心上的四把弹匣的视频，发誓要“让俄罗斯变得更加强大……让非洲变得更加强大”，甚至“更加自由”。颠簸流离这位受到30多个国家政府制裁的军阀习惯了逃亡的生活。他乘坐的飞机定期关闭应答器，并避开西方盟国政府可以索取对他的1000万美元美国国务院悬赏的空域。他被指涉嫌干预2016年美国大选。在燃料耗尽后，普里戈任被迫在撒哈拉沙漠中部至少紧急降落了一次，并经常在他的飞机跑道上召开会议，以防他必须迅速逃离。他持假护照旅行，并派遣瓦格纳网络安全专家先遣队去搜寻窃听器。他更喜欢通过无法进行地理定位的音频消息，或通过难以识别位置的视频向社交媒体关注者介绍情况。去年10月，普里戈任抵达利比亚东部空军基地，会见利比亚民兵领导人哈夫塔尔（Khalifa Haftar）。普里戈任身穿军装，佩戴超大肩章和鸭舌帽，戴着深色太阳镜，留着浓密的假胡子。他周围有6名全副武装的追随者，使得当地人以为他是原教旨主义伊斯兰萨拉菲运动的追随者。一位曾目睹普里戈任到来的利比亚人说：“每个看到他的人都以为他是萨拉菲派”。与会者查看了会议的照片，普里戈任脸上挂满了胡子，微笑着。拍摄后不久，他通过翻译向哈夫塔尔大喊大叫，就瓦格纳提供的帮助要求约2亿美元回报，该集团确保这名利比亚军阀的领地，包括其油井。普里戈任随后于去年11月派出另一架私人飞机来领取现金。普里戈任确信哈夫塔尔政权已被法国情报部门和美国中情局渗透。就连他去利比亚旅行时穿的利比亚制服也是在叙利亚制造并从那里带来的，以确保不会安装窃听器或跟踪装置。今年，他试图发动的俄罗斯叛变让他在自己身边树敌。白俄罗斯的独裁者卢卡申科后来回忆说，当心怀不满的瓦格纳车队进军逼近莫斯科时，普京似乎决心要杀了普里戈任。卢卡申科声称，是他给普京打的电话，说服他放弃这一决定，并提出将白俄罗斯作为瓦格纳可以获得安全的地方。三天后普里戈任乘坐私人飞机抵达白俄罗斯。 6月26日，普京在一次演讲中怒视着镜头说道，“组织叛乱的人，在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和人民之后，也背叛了那些被拉入犯罪中的人。欺骗了他们，把他们推向死亡，推到炮火下，让他们向自己人开枪”。克里姆林宫开始控制普里戈任建立的商业网络。俄联邦安全局的特工突击搜查了瓦格纳位于圣彼得堡的办公大楼总部，以寻找对普里戈任不利的证据；在城市的另一边，俄罗斯执法部门查获了他的“爱国者媒体集团”的电脑和服务器。该集团是网络水军组织，被指责干扰了2016年美国大选。支持瓦格纳的社交媒体渠道在俄罗斯境内被封锁，他的一些子公司遭到俄罗斯安全部门的突袭。俄安全部门声称在普里戈任的财产中发现了手枪、假护照以及相当于4800万美元的现金和金条。普里戈任却仍希望挽救他在非洲和中东建立的雇佣军前哨基地。一支由瓦格纳雇佣兵组成的新分遣队将轮流进入中非共和国，以在8月份的公投之前确保该国的安全。此次公投将允许总统不受任期限制。另一支特遣队已就位，正在训练当地防卫部队。西方安全官员表示，新的部署还扩大了瓦格纳在刚果边境沿线的立足点，以防止跨境叛乱分子的袭击。普里戈任在7月接受喀麦隆“非洲媒体”采访时表示，“我们不会缩减规模，而且我们准备进一步增加我们的各种特遣队” 。“目前我们所有的义务都已履行，而且无论我们遇到什么情况，它们都会履行”。 7月月底，即未遂兵变发生5周后，普里戈任开始在圣彼得堡的特雷齐尼宫酒店与非洲领导人建立联系，该酒店是俄罗斯-非洲峰会的外宾接待地之一，有17位非洲国家元首和普京出席该峰会。其中包括中非共和国总统图瓦德拉，他的政府认为瓦格纳在多年的武装叛乱后拯救了本国。普京告诉图瓦德拉要避开普里戈任，他避开了这位军阀。普里戈任设法会见了图瓦德拉的礼宾长，然后前往会见一名喀麦隆记者。没有一位出席会议的非洲领导人被看到与普里戈任在一起。相反，非洲国家总统被领进克里姆林宫一间镀金的会议室，对面是普京和一位被普里戈任视为竞争对手的人：格鲁乌秘密进攻行动部门负责人阿维里亚诺夫（Andrey Averyanov）将军。曾经向利比里亚军阀提供武器的俄军火商布特（Viktor Bout）最近从美国监狱返回俄罗斯，以换取美国女篮球明星格里纳（Brittney Griner）。布特也出现在了一个峰会小组中，而普里戈任则煎熬的被置之门外。据以从俄联邦安全局处获取消息而闻名的“电报”频道“VchK-OGPU”报导，普里戈任开始担心他在非洲的业务正在被转移到格鲁乌。俄罗斯-非洲峰会召开的同一周，尼日尔总统卫队绑架了亲美总统巴祖姆（Mohamed Bazoum），并自立为该国新的军事领导人。普里戈任发布了一份语音备忘录，提议派遣雇佣兵帮助支撑军政府。他在马里的盟友也会见了尼日尔新领导层。西非和美国官员表示，到目前为止，尼日尔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一提议。然而，成群结队的年轻人——一些人挥舞着俄罗斯国旗和亲普京的标语牌在该国首都游行，要求尼日尔脱离西方影响。邻国尼日利亚担心俄罗斯支持的军政府在西非和中非扩张，威胁要使用武力扭转政变。尼日利亚情报官员表示，普里戈任的死“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俄罗斯仍然存在。当瓦格纳领导人走后，他们仍然活跃在非洲……也许现在克里姆林宫的牌会更加强大。” 最后的活动普里戈任的最后一次旅行从中非共和国首都班吉开始，该国总统图瓦德拉和他的情报负责人林吉萨拉（Wanzet Linguissara）同意在总统府，一座粉刷成白色的河畔建筑群与他会面。图瓦德拉的发言人没有回应《华尔街日报》的置评请求。林吉萨拉拒绝发表评论。支持普里戈任的班吉——俄罗斯军事教官团“军官联盟”的发言人表示，“没有关于他是否在班吉的准确信息”。据一位了解会议情况的人士透露，普里戈任在会上表示，瓦格纳将加强其存在，以确保安全并促进农业新投资。第二天，普里戈任迎接了来自苏丹“快速支援部队”的指挥官。当这些人移交来自达尔富尔松戈矿（Songo mine）的用木箱装的黄金时，这位俄罗斯军阀说他需要更多黄金。据一位知情的苏丹官员透露，普里戈任告诉“快速支援部队”的人：“我需要更多黄金”。瓦格纳的物资帮助该准军事组织在对抗苏丹伊斯兰军政府的战场上取得了一系列胜利，包括最近占领了一家武器工厂和该国首都喀土穆最大的警察基地。“我将确保你击败他们，”普里戈任补充道。离开班吉后，普里戈任飞往马里首都巴马科，根据他经常乘坐的一架私人飞机穿越非洲大陆的飞行记录，在视频中在当地军队皮卡前摆姿势录像，然后返回莫斯科。本周二，俄国防部的一个代表团应利比亚军阀哈夫塔尔的邀请访问利比亚。哈夫塔尔曾向瓦格纳付钱以确保其油井和领地的安全。与哈夫塔尔阵营有联系的安全咨询公司“Libya Desk”的行政董事埃尔贾赫(Mohamed Eljarh)表示，普里戈任的叛变让哈夫塔尔的亲信圈子对瓦格纳在利比亚的存在感到紧张。埃尔贾赫说，“他们认为，如果他们（瓦格纳）在俄罗斯这样做，他们也可以在班加西这样做”。他说，上述双方讨论了与俄罗斯政府建立正式的防务伙伴关系。报导称，俄罗斯情报官员现在将驻扎在利比亚第二大城和重要海港班加西，俄罗斯承包商的负责人将被要取代瓦格纳的新雇佣军公司替换。但同样的战士仍然会留下来。哈夫塔尔要求为其老化的机队提供备件、维护和培训，甚至要求俄方帮助为其提供在乌克兰使用的伊朗无人机。一名利比亚安全官员表示，“俄罗斯希望传达这样的信息：两军现在是伙伴关系”，即是一种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报导称，俄副防长叶夫库罗夫告诉哈夫塔尔说，“普京告诉我利比亚对我们非常重要”，“这是我们正在访问的第一个瓦格纳国家”。